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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派批评新锐五家

发布时间:2017-04-06 13:48:05  来源:福建文艺网  作者:刘小新

  一、练暑生:介入、对话与批判性阐释

  作为当代文学批评者和文学理论学人,练暑生是敏感、活跃的和善辩的,介入和对话是他的文学批评的一贯立场。十几年来,练暑生结合时代热点,紧跟学术前沿,思考的问题往往具有比较鲜明的现实针对性。一些在学术界引起广泛关注的话题,从关于纯文学的论争到个人主义之当代意义的论争,再到文学与底层关系的辩证,练暑生都积极参与其中,并且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观点或思考路径。如文学与底层的关系问题——这是近十多年来中国文学比较关注的话题,这个问题遂成为练暑生学术思考的焦点之一。从《话语分析与底层问题》、《诗经与底层文学的表述问题》到《阶级、个人与底层想象的维度》等系列文章,既有紧跟学 术热点的批评论证之作,也有沉稳深潜的学术检讨和理论思辨。

  我们知道,该在何种意义上“接合”召唤当代中国底层经验是思考当代文学如何介入历史的过程中不可回避的问题,对此,《阶级、个人与底层想象的维度》一文分别对阶级、个人和底层范畴的当代意义做了比较细密的检讨,在认可工农兵概念及其文学意义的同时,对于阶级概念的当代局限做了犀利的辨析,并且在底层、阶级和国家等观念的结构互动中,指出了个人或个人主义概念在当代的可能意义及其局限。底层问题作为时代的热点问题,引起过众多的关注和讨论,练暑生的思考紧密围绕文学学科自身的特点,思考文学在底层问题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从文学学科的学科特点出发,而不是宽泛地讨论文学要不要介入历史,这是练暑生一直坚持的方向,也是其讨论此类问题的主要特色。在《话语分析与底层问题》这篇文章中,练暑生着重强调了文学通过形式的革新,让被固化的种种底层形象获得历史浮现的新机会,从而为底层阶级寻求审美或文化方面的解放的可能性。形式的革新或者感性的重新配置是最能发挥文学的时代意义的领域,其意义已经不是传统现实主义的反映论所能相提并论的。

  除了底层问题,消费主义和城市问题也是近十年来当代中国文化研究的重要领域。消费时代的美学与感性、城市与乡村、全球化与地方性,诸如此类的问题跟底层问题一样都是全球化与现代性两大坐标体系交错下的产物。毋庸置疑,这两大坐标系的交错带来的既是一次巨大的文化转型,更是一种政治经济学关系的深刻转换。无论是中国与西方,还是传统与现代,这些我们习惯的种种二元范畴已经难以回应上述问题所隐含的混杂多面的特性。在《如何想象上海——上海怀旧与一九九〇年代的上海叙事》、《现代中国文学文化中的城市与颓废》等文章中,练暑生选择上海作为切入点,探讨了追求现代性与全球化过程中,阶级、民族、城乡、传统、西方、欲望等诸多元素之间交互混杂的关系,这里面既有南帆先生式的关系主义理论模式,又结合了马克思主义的空间经济学分析。《如何想象上海》一文批判性地回应了李欧梵的“摩登上海”论述,并与90年代的上海怀旧思潮相勾连,打开了思想当代都市文化的空间。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练暑生提到了“现代上海”或“摩登上海”的繁华与内地的贫困战乱之间的对应关系,其背后隐含的是殖民主义的经济地理学。而在谈及“上海”城市现代性道路与中国现代性的关系时,练暑生指出,通商口岸的日常生活现代性作为殖民地理学的产物,无法把“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带入现代性道路,因为非西方世界的现代性过程不可避免地首先是政治过程,所以,必须存在着超出日常或自发性意义上的整合,国族或阶级的召唤成为历史的必然选择。结构化的文化研究与政治经济学分析相互结合的分析思路,使城乡问题不再是单纯的“城乡”问题,而是一个当代中国文化结构图谱内部形式关系和经济关系共同作用的产物。这是一种回返现代性问题的本土语境与脉络化的思考——用暑生近来常用的语词即“在地化”思考——对流行的海外汉学现代中国论述构成了一种批判性的对话与有力的回应。

  在积极参与学术前沿问题、热点问题探讨的同时,练暑生也非常重视基础性的学术研究。其博士论文《民族与八十年代的精神征候》讨论的是八十年代“重写文学史”问题,该选题一方面回应了近年来如何思考八十年代、重返八十年代、如何思考八十年代文学观念的当代意义等等现实焦虑,另一方面也讨论了文学史观、文学史解释学等基础理论话题。该论文从结构性的观念学出发,对八十年代种种核心文学范畴的困难、局限、可能性及其如何发生相互冲突与调谐,展开了细密而艰深的讨论,其中得出的一系列结论,对于人们理解和认识八十年代观念的内在可能与不可能性具有相当的参考意义。关于纯文学和个人主义在八十年代的提出语境及其历史意义,《民族与八十年代的精神征候》给出了富有启发意义的阐释:这两个范畴事实上是革命文学话语——这巨大的“历史他者”之外的边缘接合点。这个结论一方面说明了纯文学或个人主义范畴为何在八十年代呈现出内涵复杂混乱甚至相互冲突的状况,另一方面也提示着这两个概念生产的内在困难及其在当代意义上的分化——其原因在于观念的结构语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随着市场维度的出现并占据了社会生活和话语体系的要津,国家、个人与市场的结构性互动关系逐渐形成,挑战乃至瓦解了个人或纯文学作为边缘接合点的结构定位。

  从具有现实针对性的学术前沿到基础理论研究,练暑生坚持把基础研究与学术热点问题紧密结合,这是其学术研究的一大特色。暑生不仅从西方后现代主义和新左翼理论中获取理论资源,还积极从中国古代文论和当代学者的理论研究中寻找思想灵感,力图形成结合在地经验的研究取向和批判性的知识立场。在方法论上,南帆先生的关系主义理论和日常生活范畴都对练暑生的学术讨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伴随着全球化的不断深入,当代中国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和巨幅转型,中国经验的重要性也逐渐受到了中外人文学界的广泛关注。为了更好地贯彻在地思考的学术理路,练暑生的学术重心逐渐向当代文学批评靠拢,关注当代的前辈作家,同时也积极参与文学新人的研究讨论。其批评核心关怀与其基础理论研究一脉相承——文学的当代定位或功能。在《技术消费时代的感性》一文中,练暑生分析了技术与消费时代的抒情意象构成,讨论了感性在当代的表达领域。而在《乌托邦的剩余》当中,练暑生则思考了诗性、乌托邦想象在当代文化政治方面的可能性。这些批评的理论谱系很鲜明地体现了其理论路径——从文本形式出发,延伸到更大的历史文化问题,宏观与微观、文学的内与外两种研究路径统一在形式的内部,是结构化思考方式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分析相结合的批评实践,具有鲜明的学院左派色彩。文学的空间问题是其批评的另一核心关注领域,在《文类与经验的双重解放》等文章中,练暑生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探讨了文学叙述如何想象空间、瓦解空间进而再造空间,从中可以观察到文学在介入历史和现实方面的时代活力。

  当代中国是复杂的,经验在多样的维度中交错呈现,其中技术与消费对经验的改造微观而具体、细腻而深刻,其力度却与全球化和现代性一样是全局性的,练暑生的当代批评以发掘技术与消费时代的感性为核心,事实上是在努力寻求一条如何表述当代世界、如何思考感性在塑造当代世界的潜能与可能性的道路。我们相信这条批评路径具有相当多面并且重要的理论意义。当然,技术与消费对经验的改造属于微观文化政治范畴,尤其需要精细的分析技艺和耐心的田野作业,而理解与阐释当代中国经验的复杂性仅有这一维度显然是不够的。期盼暑生学人在这个领域的勤奋耕耘取得更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