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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冕:诗歌提供的是精神和气韵 那些空灵铸就永恒

发布时间:2016-11-16 21:15:55  来源:中国艺术报

谢冕:诗歌提供的是精神和气韵 那些空灵铸就永恒

  谢冕福建福州人,1932年生。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60年毕业,留校任教至今。现为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曾任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诗歌中心成立后,谢冕被任命为该中心副主任,并就任北京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所长,《新诗评论》主编,研究员。

  谢冕参与了北京大学中国当代文学的学科建设,在他的影响下,建立了北京大学中国当代文学的第一个博士点,他也就成为该校第一位指导当代文学的博士生导师。

  谢冕是“二十世纪文学”理念的支持者和实践者,并于20世纪50年代开始中国新诗史和新诗理论的研究,1980年《光明日报》发表谢冕的论文《在新的崛起面前》,引发了关于新诗潮的广泛讨论,推动了中国新诗的发展。先后出版有《文学的绿色革命》《中国现代诗人论》《新世纪的太阳》《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1898:百年忧患》等专著十余种,另有散文随笔《世纪留言》《流向远方的水》《永远的校园》等多种。

  唯有精神久远

  奇迹是诗人创造的。那些在历史的风烟中隐匿和消失的,却令人惊喜地因诗人的锦心绣口而永存。

  诗歌提供的主要不是“实有”,而是“虚有”,是精神和气韵。所有的眼前景、身外物,在它那里终将化为恒久的心中情。

  李白说:“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1)他是说,即使是贵为天子的显赫与威仪,也是短暂的,而屈原的诗歌与日月同在。他说了这些话,感到意犹未尽,更强调说,“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也应西北流”。李白的话是对的,世上的一切,包括人们非常看重的荣华利禄,也都只是过眼烟云。能称得上是永远的也许唯有他的酒,以及酒造就的他的诗,以及诗造就的人类高贵的精神和充满幻想的诗意世界。

  我曾几次沿着唐诗的长廊前行。有时是从古长安出发,有时是从兰州出发,经八百里秦川,或是漫长的河西走廊,想象着当年在长安市上放浪形骸的那些诗酒的精灵们,迷醉于他们沿路撒下的芬芳华美的诗歌的吉光片羽。武威过后是张掖、酒泉过后是玉门、往后是安西和敦煌。从敦煌再往前走,就是那时的西域了。闺中望月的缠绵,醉卧沙场的壮怀,大戈壁的烽燧依稀可辨,心中默诵的是当时气象万千的诗句:“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2),此时想起了诗中的玉门关和阳关,竟是无限地沉醉。

  那日黄昏时节到达敦煌。三危山屹立苍穹,如一尊巨大的佛像,接受四方香客的朝拜。这里是沙洲遗址,这里是沙枣墩遗址,这里是日渐浅涸的月牙泉,这里是驼铃叮当的丝绸古道,可是那些诱发美丽诗句的阳关和玉门关却是堙没不存了。对着茫茫沙碛,但见一只鹰在天际寂寞地盘旋。

  学者和诗人毕竟不同。学者会用平静的口吻讲述那历史的沧桑:“敦煌、阳关、玉门关及丝路通流之盛,去今千年以远。昔时故迹,或隐或没;古人亲见,今多茫然。”(3)考古学家和敦煌学家们认为古迹的堙没是自然之理,他们几乎摒除了所有情感的缠绕,用近于“无动于衷”的语气讲述那无情的迁徙和消失:“不唯现在的玉门县城不能认为即太初以前的玉门关,就是汉玉门县城也不是汉代太初以前的玉门关。”(4)

  那么,旧时那些引发诗人千古兴叹和寄托征人万里乡思的古塞雄关在哪里?我们应向何处寻觅它们的踪迹?时间告诉我们,持久和永恒的并不是人们通常看重的那些,甚至也不是此刻牵萦着我们心灵的地表上的留存。那一切,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弭在历史的风烟之中了,正如此刻我们寻觅玉门关和阳关而无所获一样。而诗歌证实了李白的断言。奇迹是诗人创造的。那些在历史的风烟中隐匿和消失的,却令人惊喜地因诗人的锦心绣口而永存。

  现在不是诗人向历史学家求证和寻觅,而是反过来,是学者向着诗人求援了。当学者在现实的地图上找不到两关的迁徙痕迹时,是诗歌向他们伸出了援助的手。这里有一个实例。考古学家考证唐开元天宝时玉门关的位置,认为应当是与贞观时相同的。他引用的不是文化的遗存,也不是史籍和文献,竟是岑参的《玉门关盖将军歌》《玉门关寄长安主簿》和《苜蓿烽寄家人》这些“史(诗)料”。

  诗人的作品为考古学家的论证提供了关于时间、人物、地貌、节庆和具体场景、甚至时代氛围的有力的“实证”。下面引用的还是岑参的诗篇《敦煌太守后庭歌》:

  城头月出星满天,曲房置酒张锦筵。美人红妆色正鲜,侧垂高髻插金钿。醉坐藏钩红烛前,不知钩在若个边。

  学者依据诗中描写的情景考据:自苜蓿烽而去,便至敦煌。城头月出时的宴会,应当是上半夜月在上弦的时候,即应当是在正月十五以前。藏钩行酒,是当时岁腊的风俗,时方犹是新年。春酒送钩也应是新春的宴饮。“所以岑参的路,是从现在安西附近,即玄奘所出的玉门关西行,正月初一沿葫芦河过苜蓿烽,正月十五以前到敦煌。现在从安西到敦煌,仍有沿河走的路。——所以贞观到天宝,玉门关未换位置。”(5)这就是说,物质的玉门关消失了,而精神的玉门关却跨越时空,奇迹般地在我们的心灵中永存。

  上面举的那例子,只涉及中华诗词魅力和创造性中很小的、甚至是很不重要的部分。诗歌毕竟不是历史,也不是天文和地理,它提供的主要不是“实有”,而是“虚有”,是精神和气韵。常识告知我们,诗歌是属于心灵的,它的实质和旨归是人们的精神和想象。诗歌会神奇地改变一切。所有的眼前景、身外物,在它那里终将化为恒久的心中情。正是由于它是并非“实有”的“空灵”,于是它能与日月同寿而归于永恒。当然,我们此刻是就诗中的优秀者或杰出者而言,而不涉及那些平庸的作品。平庸的作品不会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