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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谈黄任——“香草犹留名士韵”

发布时间:2019-03-01 16:18:48  来源:福州晚报

絮谈黄任——“香草犹留名士韵”

黄任画像

  (一)

  光禄坊北有一条早题巷,巷内深僻清幽,清代筑有“香草斋”,庭前环植兰蕙,花竹秀野,屋内图书纵横。故居主人黄任,雅人深致,曾珍藏古砚十方于斋中,遂题名为“十砚斋”。当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名公巨卿过闽,多有折节造访者”,而黄任人品高洁,无所干求,平日坐卧斋间,吟诗作书,为藏砚制款裁铭,如是者数十年。有诗咏曰:“一间老屋大如斗,老夫半间花半间。重檐落日雀声晚,人与黄花相对闲。”

  黄任(1683—1768),永福(今永泰)人,字于莘,号莘田、“十砚老人”。幼承家学,擅书能画,尤工于诗。其诗作历来备受推崇,一时冠冕闽中,在清初诗坛颇负盛名。清代著名文学家袁枚,曾在《随园诗话》中评价其诗,曰:

  “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皆有天性使然,非关学问。在唐则李青莲一人,而温飞卿继之,宋有杨诚斋,元有萨天锡,明有高青丘。本朝继之者,其唯黄任乎?”由此可见对其诗作评价之高。

  古代文人爱好清供雅玩,对笔墨纸砚、奇石盆景等皆情有独钟。清供雅玩一则可邀人清赏,二则可佐人高吟,且能借此移情养性,自适雅怀。书家对于砚台,历来颇为讲究,唐代书法家韦续曾在《墨薮》中说:“凡书砚,取煎涸新石,润湿相兼,又浮津辉墨者。”不仅旨在赏心悦目,更助于实用。黄任一生爱砚,在粤时“倾资求购,藏石颇多”。康熙五十七年(1718),他曾携石至扬州,请制砚名手顾二娘为其制作青花砚,并作诗以赠:“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扎扎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

  韩愈曰:“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张旭这种“可喜可愕,一寓于书”的作书心态表明,要追求艺术的更高境界,非专注与投入不可。黄任为藏砚,每倒箧以求,典衣不惜。他在《题林轮窗〈涤砚图〉》诗中,有“倘许图添涤器人,为役为佣我自荐”之句,正可说明其人对砚的专情与痴心。读其题砚诗篇和林在峨《砚史》中所收录的40多则砚铭,可知黄任于砚,深具赏鉴之道。他对砚的形态、石质及所蕴含的文化等,都有深入钻研与心得。倘有兴致之人,搜其相关文献资料,兴许可以作出一部“莘田砚话”。

  (二)

  黄任自小就受到书香世家文化濡染。其父黄湛,系闽中著名书画家许友之婿,工诗书并擅长绘画。黄任自幼就跟随外祖父学习诗文书画,又常向居于东邻朴学斋的林佶学书,其后又得“长洲汪退谷(士鋐)授以笔法,而书益工”。汪乃清初书法名家,与姜宸英、笪重光、何焯合称“康熙间四大家”,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将其正楷列为“佳品”。

  黄任专力于诗,然其书艺亦入化境,只是被诗砚之名所掩。这从梁章钜《退庵金石书画跋》中亦可窥见一斑。梁曰:黄任以诗名,“于书非所注意,而信手挥洒,自有晋唐风矩。与同时林吉人、谢古梅、周瑞峰诸君子较量腕力,实未易轩轾”。梁章钜“每遇先生遗墨必收”,谢章铤也曾收藏黄任手抄《崖州志》一书,论其所书文字曰“笔笔出入欧柳”。

  黄任“真行草篆,诸体兼备,精能之至,可从他所作的砚铭之中略窥一二”。他作书取法经典,于笔法多所留意,其行书沉着健劲,瘦硬疏朗。永泰姬岩有其榜书“天门”“鬟翠楼”石刻二段,字势方整雄强,结构疏密停匀。他还沈耽金石,平生性喜收藏,搜集有汉唐碑帖数百种,所藏欧阳询《太阳真君祠记》,曾于雍正元年(1723)携至京师,王澍见之,认为“此刻《集古》所未见”。可知其藏品珍贵,为当时所罕见。黄任精于赏鉴,常和文友在佳日雅集,欣赏前人墨迹,“评骘古今石刻”,审正文字,考订题识。

  对于书法,黄任除了追求书写技巧,也关注其历史与内涵,喜用诗歌形式来记录自己的见解与心得。例如,他曾作《题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图》诗云:“张颠濡墨本通灵,草圣还资舞女成。玉貌锦衣零落尽,只应传得太湖精。”

  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后书艺大进,这是属于艺术通感,黄任首先肯定这点。然后,他感叹流光易逝、人事代谢,于是笔锋调转,从侧面写出书法艺术的博大及历史价值,认为这位唐朝舞女是因为草圣张旭而名留千古。

  黄任钟爱碑版金石、摩崖文字,留下诗歌多篇。其《李阳冰般若台篆字歌》一诗,文笔跌宕,“屡为傅会稽、陈勾山众君子所击节”,在其“书论”中,亦颇具代表性。现录于下:

  海山夜黑风雨吼,鲸吞鳌掷蛟螭走。快剑斫断生盘拏,挂上神峰大如斗。陈仓石鼓多差讹,岣嵝摩崖难晰剖。史颉消沉史籀死,六国破体纷刍狗。上蔡丞相变简易,峄山之罘小蝌蚪。永元诸儒竞祖述,说文独推许祭酒。后来歇绝六百年,纷纷作者谁其偶。有唐大历李少监,千秋擅名挂人口。斯翁之后直小生,此言不怍亦不苟。君家侍郎三坟记,片石人间重鼎卣。外此落落难购求,传者十遗其八九。我邦薛老峰头石,虬龙二十四缠纠。围以径尺深径寸,度量不实见者狃。骨屈肉强无折波,长戈短刃屹相受。玉箸双垂折钗脚,金鼎半沉露铁钮。何年飘忽镵高青,牛鬼蛇神脱跟肘。天教斑驳南山阿,不作盘敦狎座右。我来捩眼苦画肚,翻恨摩挲不及手。敲火砺角敢向迩,山鬼呵之野狐守。华岩勒以增宝光,香台销歇亦无有。山川终护虫鱼文,雨淋日炙不得朽。文字千秋面壁青,此是西来无量寿。

  在诗中,黄任首先描摹这段摩崖石刻的整体气势,用华丽辞藻极力铺陈。接着以简练的语言描写了“石鼓文”“岣嵝碑”“峄山碑”“之罘山秦篆遗文”、六国文字及仓颉、史籀、李斯、许慎这些书法史上的文物和人物。然后,他高度肯定李阳冰篆书成就,认为其代表作《三坟记》重于鼎彝,更叹息李氏书帖难以求购。进而描摹其石刻文字,将李阳冰的“玉箸篆”,比作缠绕纠结之虬龙。又论其笔画如“折钗股”一般,给人坚韧有力的感觉。更用虞世南“恒手画肚”典故来表达自己对李氏篆书心摹手追、犹恐不及的心情。

  乌石山上李阳冰篆书石刻,乃“福州诸摩崖石刻中遗存最早的名人笔迹”,原址于华严岩旁,惜20世纪70年代遭毁(1982年,有关单位将拓片重镌于清泠台上)。人们可从这篇诗文中,得知书史方面的知识,并了解这段碑刻的历史文化价值。同时,黄任对书法艺术的倾注之心,也能于此揣知一二。

  (陈常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