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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林佶书法艺术

发布时间:2019-01-16 09:25:13  来源:福州晚报

漫说林佶书法艺术

  “当门有竹径无花,新结茅斋倚树斜。广设陈编净扫地,冬烘颇复称贫家。”“朴学斋”新成之日,林佶援笔记之。

  雍正元年(1723),林佶因陈梦雷事被免职下狱,不久放归。在乡中,林佶修缮“光禄里第”,分别建筑“朴学斋”“陶舫书屋”,并在其中读书、著述。

  一

  林佶(1660—1739),侯官(今福州)人,字吉人,号鹿原、鹿原学者、紫微内史,是清代著名藏书家、书法家、藏砚家。其人自幼好学,康熙三十八年(1699)中举;康熙五十一年(1712)钦赐进士,旋授内阁中书,著有《朴学斋诗文集》《汉甘泉宫瓦记》《全辽备考》等。其人嗜书成癖,为藏书不惜变卖家产,家亦由是愈贫,荔水庄地,半属他姓。据载,其藏书多达十几万卷,其中不少是谢肇淛等人旧藏,可谓缥缃充栋,当时“徐乾学锓《通志堂经解》,朱彝尊选《明诗综》,皆就传钞”。

  林佶“平生爱书癖,垂老未能释”,但他不独以藏书闻名,其书法在清初书坛,亦足名家。其书法作品“上自王公,下至琉球、高丽,无不购求藏弆焉。”他的书学思想与书体风格,可从相关文献资料中考知一二。

  其人善书,篆隶楷行皆能,而在诸体中,又以小楷成就最高。康熙四十五年(1706)九月,皇帝北游归驻密云县时,林曾献诗及手书《御制诗集》二函,交随驾诸翰林进呈。康熙帝过目后,命查昇等对其进行考察。查对其人书法、诗文击节叹赏,后受其引荐,“随命在武英殿办事,再写《御制文集》一部”。

  林佶所缮写的书籍,为当时工楷写刻代表作品,备受推崇。林佶曾师从汪琬。汪晚年删汰诗文作品为《尧峰文钞》,嘱托林佶手写刊刻。此书与其手写上版的王士祯《古夫于亭稿》《渔洋山人精华录》,及陈廷敬《午亭文编》,被藏书家称为“林氏四写”。这种由书法家写样上板而刊刻的书,字体精美,具有书法韵味,它“较之明嘉靖以来所刻之书的那种横轻竖重、笔道硬直、结构方整的匠人字体,似乎要柔美多姿。”据相关资料记载,林佶在缮录《渔洋山人精华录》时,王士祯还多次致信林佶,与之商讨相关事宜。林佶自身有深厚的文化素养,其缮写过程,从某种角度上说也是对书籍的再次“校勘”,经其“过手”后,诸如文字讹误、脱文断简等问题就会减少,加之其具有书法功底,故由其手书刊版行世之书,就同时兼具文化与艺术价值。古代的书籍多有不同的版本行世,致力于文献传承与收藏之人,对书籍版本颇为留意,故而其所缮写之书备受人们喜爱与推崇。“‘林佶四种’在版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堪称清初软体写刻之白眉。”2002年,国家正式立项建设“中华再造善本工程”,其中“《古夫于亭稿》以其精美和珍贵,成了首批中华再造善本。”

  二

  林佶出身世家,“少以才学鸣于乡”。其父林逊,曾在秦中为官,任上旁搜广辑石刻拓本,“三十余年,共聚为三百帙。”其兄林侗,亦乐于此道,并著有金石考订著作。这些都直接养成林佶的兴趣爱好,正如其所说:“今之人以金帛田宅多者为豪耳,法书古帖视之如长物赘余,而余一门中,父子兄弟彼不之好。”林家曾收藏一片汉瓦,林佶稍长时,林侗曾出以相示。及林佶开始学书时,“知摹古文奇字,乃知是物可贵。”他对此物终日摩挲不倦,并作有《甘泉宫瓦歌》一诗:

  甘泉汉宫遗古瓦,何年弃掷荒陇下。泥沙埋没风雨剥,谁人物色求诸野。阿兄游宦入西秦,嗜奇好古搜沈沦。西京文字传绝少,何意长生四字完形神。

  周围一尺有二寸,水清翡翠光鲜新。非篆非隶含古意,不雕不琢归元淳。欧阳集古见未到,刘攽博雅谁探真。二千余年复宝重,转忆飞廉太乙俱成尘。

  当涂铜雀非侪偶,历十四朝真可久。宝器逾晦逾光明,

  肯让漳河片瓦传不朽。

  载于石刻碑碣、明器砖瓦上的古文字,不仅能够拓宽书家眼界,从中汲取笔法、结构等特点,从而丰富书法艺术创作,而且据此可以考订文字,达到证经补史的目的。林佶“性喜金石”、博雅好古,一生沾沾于是,乐此不疲。

  林佶“尤长于楷法,又善篆、隶。”其小楷法度森严,笔力刚健,作品早在乾嘉时就为人所争相宝贵。梁章钜曾收藏《甘泉宫瓦拓本跋册》,册中所题跋者皆清初诗老及鸿博名家,后梁氏又邀人作跋数通。其中郭尚先题跋云:“西汉石刻文字,仅五凤砖耳。吾乡林同人先生始得甘泉之瓦,一时耆硕争歌咏之,世于是重汉瓦。鹿园先生绘为图,以分许小字跋之,考订既审,书更洞精,笔势出同时陈六谦(陈奕禧)、姜西溟(姜宸英)上甚远,盖用意作也……”陈、姜二人皆当时书法名家,陈有“翰墨妙当代”之誉,姜有“康熙四家”之名,他们都是清代“帖学”关键人物,名重海内书坛。郭尚先将其书法置于此二人之上,可见对其书法艺术的肯定。同时,梁章钜在《吉安室书录》陈奕禧条下云:“国初康熙间书家,不能不推陈香泉(陈奕禧),香泉与吾乡林吉人并驾齐驱……吉人以精楷胜,香泉以行草胜。”林佶书法,以小楷享誉盛名。清代画家陈韶曾作《鄞江送别图》,画卷描绘万斯同、万言叔侄北上修《明史》,甬上(今宁波)证人书院学友等为其饯别之事。卷后有林佶跋文,书画相得益彰,颇具史料价值与艺术价值。

  三

  学习书法,离不开临摹。王羲之被人尊为“书圣”,其书法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林佶亦醉心于对其书研习,其小楷得力于王羲之《黄庭经》颇深。梁章钜在《退庵所藏金石书画跋尾》中记录他所藏“宋文宪小楷册”,云:“此册手录宋人曾宏父所纂各帖源流,凡二十九纸,每纸界乌丝栏九行,字字精楷,无一错误参差。吴匏庵先生以为有《黄庭》《遗教》笔意,可谓具眼。恭儿初阅是册,疑为吾乡林吉人先生所书,自是一家眷属耳。”又据王惕甫《论书绝句》云:“举世都将细楷推,崎岖薄宦托烟煤。《尧峰》板本参分布,却自《黄庭》得法来。”此正可见林佶小楷渊源。

  林佶行书亦取法王右军,曾比况曰:“舞凤翔鸾迹最奇,兰亭墨妙真吾师。”他藏有宋拓《兰亭集》,其师王士祯题跋曰:“《兰亭》是右军书第一,此本是古今《兰亭》拓本第一,赵子固所得萧千岩藏本,未知视此伯仲何如耳?”其篆、隶书取法高古,曾自言曰“篆隶手追秦汉体”,而尤用力于《曹全碑》,书风“妍媚帖妥”,观其“海天旭日纹端砚”砚铭,与《中国古代书法家辞典》所收录其隶书七言联,正有此韵致。林佶亦“能篆刻,兼法汉印及宋、元,清劲工秀。”只是不多作。

  林佶对于书法有着极大热情,不单痴迷运笔技巧,也精勤于对碑帖的考订。这从他《有以古玩名帖见示者,诗以纪之》组诗中,可以看出:“宣和秘阁久成尘,谁辨丹青赝与真。除是襄阳一流辈,能将慧眼骋评论。”“周彝汉鼎杂前陈,晋帖唐笺品更新。得此消闲才一日,便如世上几千春。”

  史籍对书法作品的买卖早有记载,陈思《书小史》中所记,东汉孙敖“家贫佣书,后有金帛,洛阳咸称善书而得富者也。”“至北宋,作者们已经常用货币来标志自己作品的价值。”“润格”亦属书家“以书养书”的一种方式,本无可厚非。康熙二十九年(1690),有人求墨宝于林佶。林佶不收其金钱,要求对方以书籍作为润例,并作诗“不换鹅群换断编……赖有洼心一砚田”为记。此乃其雅好藏书之表现,也可为其书法格调作一注脚。

  “小莽苍苍斋收藏有一轴绫本的《兰亭序》,为林佶五十二岁时所写,后有跋语,不只见其在《兰亭》上用的功夫,更见其作书的心态:辛卯(1711)四月廿四日午馀,独坐志在楼,雨窗无事,晋《禊序》临三行毕,忽骤雨旋风,林木颠簸,亟闭四窗。趋下楼,忽震电从楼前桐树起,大声霹雳,烟熠迷离,纸窗迸裂如蝶翅,令人眩掉,移时乃息,因辍不书,次日乃足成之。《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彼何人斯。然舜不迷,孔必变大圣人。当天地怒气,未有不警惧,斯即敬天之学。因纪其事于后,鹿原林佶识。”在跋语中,林佶不记录书法上用笔、结体、章法等法帖形式特点,适遇“骤雨旋风”后,敬畏之心油然生发,于是搁笔感慨。此正是古人书学思想之反映,他们不仅把书法当作一种写字技巧及怡情养性之手段,更把书法视为一种至高无上的“道”,认为“书之为功,同流天地”,可以“翼卫教经”,故在书法批评史上有“人正则书正”之说。

  林佶文师汪琬,诗师陈廷敬、王士祯,其所作“题画诗,也颇有情趣,生动清新”。博览群籍为其平生所好,终年未尝舍离。且平日“慎独”,自律性高,他曾欲请人为自己绘制读书图,以悬挂书斋自警,有诗曰:“欲请高人作画图,个中着我事咿唔。晚来相对青灯下,一样须眉愧此夫。”书家的文化修养与气质性格,决定其书法作品格调。黄庭坚有云:“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卷,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此庶几可为林佶书法作一诠释。(陈常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