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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绕青山市绕河”——福州水环境的历史变迁

发布时间:2018-10-22 11:22:24  来源:福州晚报

“城绕青山市绕河”——福州水环境的历史变迁

  拍摄于1915年的西湖及其周边风景(来源:《中国船政之光》)。

  自古以来,识者称“闽中多佳山水”,究其原因,就因为闽江之水与环围福州东、北、西部诸山之水都汇流于下游海湾沙洲之地的福州地域内。故旧志载:“水自众山奔流直下,有泄而为川者,有潴而为湖者,各尽丘壑之妙。”旧志载,晋安郡守严高开凿福州东、西二湖,周回各二十里。东湖引东北诸山溪水注入,西湖则引西北诸山溪水注入。二湖与闽江之水连通,而且也与闽海之潮汐相通。还有南湖,当今乌山之南,及城郊外西南地区,旧有“十八洋”之称,近代仍有诸多池沼。可见福州城外大江环绕,湖面宽阔,大小池沼包围城郭;城内水系发达,河网密布,古城风貌特色显著,所以自古称福州乃“山川灵秀所都”。

  

  西江之水早先自西流经郡城以北空阔丘壑,而后由北向东南复注于江。唐末以后,州城之北渐淤,闽江之水遂自西而东,流经西湖,通过西水关闸,入于城区,汇于安泰河、琼东河,南流复注于台江(闽江)。而闽江之水与内河相通,因潮汐关系,亦可以在涨潮时入城中,顶托城内河水,与之相汇合。故南后街、衣锦坊附近有“会潮里”之称,城南台江张圣君殿前之星安河上亦有“两头涨”的会潮现象。潮退为汐,城内诸河之水汐则又退而汇流于闽江。

  明清两代,著名学者、水利及堪舆家如董应举、陈寿祺、郭柏苍等,都注意到福州城内外水环境的特点以及水(河)流的特殊运行规律,并且都试图说明这种自然生态环境与人文现象、民众生活的关系。如明代水利专家、工部侍郎董应举,在《论省城水法》中说:“东北山水汇于溪,西北山水汇于湖,皆经水关入城,为二龙送水。”即指东、西溪及两湖之水(今缩聚而为晋安、白马二河),分别经东、西水关闸送入城内。董应举还说:“又有洪、台二江之水,环注东流;而海潮又自东入城,环注城内,与送龙水相会。”即指闽江水于涨潮时进入城中,遂使美(清)水钟聚于城区;而在退潮时,带走恶(污)水浊物,来去两相济美于州城。如此潮汐,一日两次,甚有益于州城。所以董氏的结论说:“进以钟其美,退以流其恶,进出皆善水,故最为吉利。”福州自古称“江城福地”,其源盖出于此。俗谚云:“澄清出人多俊秀,污浊生子多愚钝。”福州三坊七巷为代表的城内人家,多出隽彦杰特之士与兰蕙婉秀之女,适可证明。

  清代多识博物兼善堪舆的郭柏苍,也在《论福州入城水法》中说道:“福州入城之水,自东南来者,经沙合桥三十六湾,挟海潮由水步(部)门之南水关入城;自西北来者,洪塘江水分支,挟海潮入西河,经西禅寺诸浦,缭绕三十六湾,由柳桥西水关入城;龙腰西北诸山之水,汇于溪,送入汤门关;龙腰西北诸山之水,汇于湖,送入北水关。此送龙水也。最妙洪江、台江两处,挟潮缭绕入西关,环注而东。而海潮又自水步门直入,环注城中,与送龙水会。”其所叙述溪江之水与夫海潮之水环绕入城及龙水相会情形,与董应举说相类。他特别提到,可惜城中河道狭窄,致水流不畅,而与宋代福州知州曾巩《道山亭记》中所描述的大异其趣:“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元诗人也有“百货随潮船入市”之说。

  郭柏苍还议及福州城内南部之进出水沟渠,有七星沟和三元沟。他指出:“福州南城有沟道二,一为七星沟,沟九曲七渟,泄城中之浊水,由重闉曲出,西达于濠(护城河),相传以为主省城财运;三元沟引海潮,穿南城根而注入府学(今文庙)之泮池,相传以为关通省之文风。”郭氏精于堪舆,论水法亦与文运相关联,认为当同治五、六年(1866、1867)时,因起盖南城,顺请镇闽将军英桂,将城墙雉堞掘开二丈,使三元沟水由城根下循旧道入外城濠,以通于河,“使沟水与潮汐自行进出”;又请开南门板桥以东河道至教场(今五一广场)边,板桥以西河道至洗马桥。接着他历数开河开沟以后的人文奇迹:“进士之额倍于从前”,戊辰(1868)以后,黄以楫中探花,王仁堪中状元,进入翰林院的人选也较前更盛;更有丁锦堂、宋鸿图、黄培松三人中武状元,陈懋侯、叶大焯、陈宝琛、邵积诚等人简放学政之职。郭氏以此论证福州城优良的水法与人才出世的关系。

  

  古代,福州城区周边有东湖、西湖、南湖环绕(另有称北湖者,实乃西湖北部之谓也)。城内外河网纵横,池沼棋布,故有“城绕青山市绕河”“水到门前即十洲”诗句。城南近郊旧有“十八洋”之说,证明人称福州城为“东方威尼斯”,其名不虚传。如今可见者,唯城东有晋安河、五四河、琼东河、安泰河、屏东河及其支流;城西内河有达明(弹棉)河、玄坛(贤南)河、虎节河、双抛河等等,城外还有白马河、屏西河、铜盘河及其支流。城内河流大多已经淤塞、阻断,甚至填堙为道路。如旧时东西流向之玄坛河(今为贤南路)、达明河(今为达明路)、虎节河(今虎节路)、大航河(今为东街路)、于山前河(今为古田路)、泉塘河(已断流)等等。有河必有桥,城区水网密布,所以桥梁麇集。无怪乎元代马可·波罗在《游记》中盛赞福州是“桥最多的美丽城市”。可惜,随着内河的消失,城区原有的桥名也进入历史,如倒桥、狮桥、板桥、杨桥、到任桥、大航桥、定远桥、卧湖桥、双抛桥、泉塘桥等等。城东与城南的十四桥,如今也仅剩十二桥、十四桥有名称在。

  就连“巨浸淼茫”、水面宽广达四十里的西湖,今日所剩不过数里而遥,全无辛弃疾称“为爱琉璃三万顷,正卧水亭烟榭”的壮阔景象,更无陈俊卿所道“潮接新河处处通”“芰荷十里散香风”水乡泽国的秀美风光。更遑论东湖,早在“宋庆历中,东湖渐淤,至淳熙间,尽为民田”。而今只余“湖塍”“湖前”“浮村”之名让人追思遐想。明代王应山作《闽都记》称“南湖之塞,不知何代”“平地中皆湖渠遗迹”,即后世遍布的池沼。城南旧有“十八洋”之称,皆古南湖之遗迹,而今即此“遗迹”亦荡然无存。蔡襄知福州时,就曾“命州属三县(闽县、侯官、怀安)疏导渠浦。权闽县朱定(知连江)开淘负城河浦百七十六,计二万一千九百七十四丈,均用民力凡八万九千,溉田三千六百余顷”。仅闽县一县就疏浚近城(城东部、东南部)河浦一百七十六条,其时福州水网之密可见一斑。蔡襄还有意浚治西湖,竟未果,“乃命疏导渠道沟六十有九,以兴水利”。古代福州城水利通畅,实赖主政官员的关注与力行。

  清代著名学者陈寿祺曾指出:“弘治以前,省河深阔,潮至布政司前,达于西北诸河。而汤门、西湖之水,阴阳会合,血脉通贯。”可知在明代中期以前,省城内仍是河深流阔,海潮循河入城,可达今冶山以南、旧布政司衙门之前。至晚清,因疏于浚治,“潮入益少,三十六湾末尽复,停流淤浅,内河常涸,进无以钟其美,退无以流其恶”。(《答陆莱臧论福州水利书》)陈寿祺也曾论及省城水利之大势,认为:旧凿二河(应指东晋安、西白马),设水关四:一为东北汤门水关,以泄诸山之水;二在北门之水关;三在城西、迎仙门之北,约当今西水关闸旧址,西引洪塘江潮,由西禅寺一带诸浦,缭绕三十六曲,沿柳桥,以达西河,入于城北,则西湖水注之;四在城东南、水部门东,引南台海潮,由河口,亦缭绕三十六曲,抵水部门,入城而与东北之水汇合。这样东、西河流之水环绕而汇合。明弘治十一年(1498),开凿直渎新港,东水直趋大江,三十六湾遂废。

  

  旧时,识者皆以为,福州城南有三道过堂水:第一过堂河水由水部门外从教场(今五一广场)后,过南门板桥往西去;第二过堂自象桥(今五一路与古田路交叉口)下分支,至洗马桥(亭);第三过堂自路通桥(今南公园东)至沙合桥(今洗马桥)。此为东方送龙之水,合襟而过堂。三重水至沙合桥下转小桥,经大桥而出江海,乃古代“全胜”之环流。开直渎新港后,东南之江水可直入省城。形胜家言,因此而“省中文物大盛”。陈寿祺还主张,疏浚贯通达明河(今达明路),直通西面河,“浚而合之,则血脉贯通”,可成达“兴扶气运,博济民物”之功。

  这些流水入于市井坊巷之中,若是活水明澈,潮汐相通,便可得干支相扶之正气、曲水蜿蜒之韵致。宋代《三山志》载,福州城区有内河二百四十七条,故水网广布,其言不虚。曾巩知福州时,曾作《道山亭记》,描述福州城内水上交通之便利,指出:“其城之内外皆涂,旁有沟,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说明福州城内水系发达,连江通海,外来货船昼夜不息,可直接到达城内人家的户庭之外。这与清初著名诗人黄任所写“山藏城内皆三岛,水到门前即十洲”,形容福州城水上交通之便捷,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如今福州水陆之变迁,不啻沧海桑田之更革。据1990年统计,福州市区尚有大小河流三十二条,总长度逾62500米。近期统计,福州城区(越出旧市区)共有六大水系、一百零七条内河,总长244公里,汇水面积约300平方公里,堪称全国水网密度最大的城市之一。

  今日福州城内仍遗存较为发达的水系,皆因河面狭窄,不便通航;水流变味,不宜人亲,亟待截污冲秽,改良水质,重现潮汐吞吐,方便通航游观,恢复昔日水木清华之景象。其重点乃在于分别自然流水与居民排污,不使混合,以保清者自清、污者自污,泾渭分明,为长久计。清郭柏苍《论福州入城水法》,最后曾无奈地表示:

  城外各湖均被民间耕者侵占,“晋严高湖址,亦十不及一。所有东、西、北称民湖田、完粮者,皆严氏湖址也”。他还遗憾地断言:“湖河旧址,断无可复之日,亦无能复之人。”众所周知,水面保护不易,历代莅任福州的循吏良牧,皆为此操心费劲,做出许多努力,但都顶不住人口增长的压力,与市民、农人的侵渔,故而水面日窄,水质日差。处今日而欲返回旧观,更属不易,但是有心者与有力者,如能有长远规划和持恒努力,又何尝不能少补于事呢?古语不有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心而为此得民心之事,又何愁事功之不成!(卢美松)